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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长情告白 20

这是我们的选择

望北之川:

【20】


“Mark……!”Luiza喊住他。


Mark没想到她会追上来,停下了脚步。


“我能……”Luiza忐忑地问Mark,“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Mark身边跟着Felix,Felix看看Mark,又看看Luiza,顿时明白过来,脸上忍不住略有惊讶。


Felix为难地看向Mark,Mark说,“你到车库等我。”


Felix走了几步,忍不住又脸色复杂地看了Luiza一眼。


Luiza叫住Mark的地方离人群已有一段距离,又在暗处,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Felix放下心来。


 


“你……”等到Felix的身影看不见了,Luiza问他,“你要走了吗?”


门罗帕克十二月的夜晚还是有点冷,她只穿了件T恤,没有皮衣,刚刚的热烈已经像蒸发的水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觉得冷。


 


Mark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站着好一会儿,Mark终于开口,“你回去吧。”


Luiza回头看了看远处的人群,又看向Mark,还是摇头。


她感到惶恐,又感到无地自容,想要临阵退却,又想要更进一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你不应该过来的。”Mark再次重复,“回到人群里去吧。”


他先打发了Felix是因为他确实欣赏这个女孩子,吉恩想要把她留在数据部,Mark因此愿意给她机会,把话点到即止,以后相处大家便都不尴尬。


但他没有多少耐性,也不想把时间耗在这里,Luiza想要进行的谈话他也并不会喜欢,没一会儿他就决定举步离开。


 


“单身……”Luiza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可你选择的是单身。”


“什么?”Mark困惑。


“主页的感情状态,”Luiza颤抖着声音说,“你选的是单身。”


“个人隐私问题,”Mark直言,“这和你无关。”


“可是……Mark,你创造Facebook,就是想要人们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状态,那些实名制,那些情感关系……”她说,“你一直推崇真实,一直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就算那个想法全世界都不喜欢……”


Mark可以顶住几乎整个高层的反对,用190亿美元买下WhatsApp,也可以顶住LGBT和社会舆论的反对,在长达七八年的时间里将实名制保持在严苛的程度中。


Luiza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话,“你有那么多选择,最后却委屈自己选择了一段不能公开的关系……”


 


Mark愣了。


但不是因为Luiza猜出了他跟Eduardo的关系——她这么聪明,和Eduardo在新加坡的公寓里打过照面,当时Mark没想隐瞒关系,她从蛛丝马迹里看破并不奇怪;Mark惊讶是因为她看透了“单身”对他的意义。


Mark直白坦诚到近乎狂傲的地步,他不屑隐瞒自己的想法,哪怕整个世界因此跟他叫板他也不在乎。


像Mark这种人,要他对抗全世界,很容易,只要他想;而要他屈服,却很难,他的膝盖和颈脖从来硬得像钢铁。


但他选择了“单身”,这对Mark来说,既是退让,更是屈服。


 


“我确实不愿意公开,”Mark回答她,“但我做好准备随时公开。”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惊心动魄。


这句话一说出来,Luiza便知道再也不需要做什么努力了。


如此重要的一个决定,他必早已把所有利害想得清清楚楚,把一切准备做得周全妥当,才会说得如此平静。


“为什么?”Luiza难过地问,“为什么是他?”


Mark仍旧还是那句话,“这和你无关。”


 


“可是,”Luiza说,“我——”


身后远处的舞台骤然绽放烟花,巨大的声响夹杂着人们的欢呼,金色的烟花散开在门罗帕克的夜空,把她脱口而出的话给吞没了。


Mark只能看到她漂亮的张合的唇和她身后绚烂的烟花。


她的话语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音节逃脱出来,像烟花一样零落。


Luiza在竭力传达着什么,但Mark站在那里,任由烟花的亮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睛。


人群的欢呼像浪潮一样,一波比一波更热烈。


当烟花像星光一样散开落下的时候,Luiza的声音回来了,“所以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你明明可以过得更快乐、更轻松……”


 


当听到这几个问题时,Mark的第一感觉是愤怒。


“‘更好的选择’指的是什么?”Mark压抑着那些即将爆发的情绪问她。


Luiza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什么是“更好”,还需要进行定义吗?


“我能看得出来,你在新加坡并不快乐……”她说,“你很痛苦,又很焦躁,就像困兽,你本不该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要陷在一段分崩离析的、让你这么痛苦的关系里?”


 


Luiza的话让Mark产生了一种被看穿的恼怒。


他是雄狮,从来要强,不愿意展示伤口。Mark一直以为自己的理智把这些负面情绪完全镇压掩饰住了,没想到仍旧被人轻易看穿。


在Luiza以为Mark不会理会这些质问的时候,Luiza震惊地看到Mark锋利坚固的沉默开始松动。


Mark的唇抿得很紧,但脸上犹如钢盔一样的平静开始龟裂,从裂缝中隐约可见痛苦的挣扎。


这些痛苦长久地被理智所压抑,理智一旦崩裂,哪怕只是一条细缝,痛苦立刻争先恐后地挤出,想要吞噬、击垮这位硅谷出了名的铁血暴君。


 


“是,我很痛苦。”Mark把每一个词都说得很重,“最近尤其,因为他出事了。”


“可是这又怎样?”他反问。


“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使我快乐,而是因为他能让我感到痛苦。”


 


Luiza问的是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关系,可Mark回答她的话却没有说这是他的“选择”。


他只是说,“我和他一起”。


这不是Mark的选择,而是爱情和命运选择了他,他别无选择。


 


能让Mark开心的事情有很多。


Facemash的轰动,Facebook的诞生,每一亿用户的增长点,超越Myspace,收购instagram,收购WhatsApp,甚至是圈养Beast并看着它从一只小奶狗变成一条温和的成年犬。


他三十年的生命中,那么多成就,那么多快乐,伟大的、琐碎的,可只有Eduardo能让他经年累月地感觉痛苦。


那些痛苦——多年前电话里的欺骗、快刀斩乱麻的合同、被砸碎的笔记本、台面上针锋相对的利益纠葛,还有失去和死亡带来的恐惧、被质疑的愤怒、岌岌可危的信任,数不尽的痛苦,与他们的生活纠缠在一起。


从他们在哈佛犹太兄弟会相遇的那个晚上开始,像命运的诅咒又像爱情的祝福,始终伴随时光。岁月和痛苦早就拧成一股线,理不清也解不开。


 


每次他即将放弃或失去Eduardo时——当他签下那份和解合同,当他在报纸上看到Eduardo移民新加坡,当他从意大利的雨夜离开,当他看着手术室前抢救的红灯——伴随而来的都是剧烈的痛苦,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向痛苦屈服。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世人眼里,他是革命者,是天才,是君主,是英雄,可只有Eduardo能轻而易举使他变回凡人,而他心甘情愿。


正因如此,他有多痛苦,拥有Eduardo时就有多快乐。和Eduardo在一起时的快乐,千百倍地补偿了他所承受的痛苦。


是痛苦让他生命完整,而快乐让他不再孤独。


如果他要回避痛苦,便要把快乐一并舍弃,为此,他愿意像最勇敢的战士那样面对痛苦,也能像最虔诚的修行者那样忍耐痛苦。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给予Mark这样的生命体验;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使他成为现在的Mark Zuckerberg。


 


“我愿意为他直面痛苦。”Mark说,“这是我的选择,我不需要任何人认同。


“没有什么更好的,他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Felix在车里等了半个多小时Mark才来。


“处理好了?”Felix启动车,一边将车退出停车位,一边问他。


“没什么好处理的。”Mark说。


“她还会留在Facebook吗?”Felix问。


“随她。”Mark说。


“我以为你会开掉她。”Felix开了个玩笑,因为Mark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一般的阴沉。


Felix在这半小时里就把Luiza的一切都捋清楚了,Mark脸色这样,显然这可怜的姑娘碰到了Eduardo的雷区。


Eduardo一直都是Mark不能碰的话题。以前Felix刚来Facebook时,Facebook里就有不成文的规定,不能在Mark面前提起这个人;现在这一条文仍旧成立,从过去到现在,Mark最不喜欢的不是Eduardo,而是有人乱嚼他和Eduardo的关系。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最好闭嘴。


 


“我要是会这么做,”Mark看了他一眼,“早想办法把董事会换一批人了。”


“好吧。”Felix耸耸肩。


车驶离Facebook园区,因为今天活动的关系,平日这个时候已经安静的外围公路现在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你跟Eduardo吵架是因为Luiza?”Felix一边开车一边问。


他算了一下,Mark跟Eduardo闹翻就是他把Luiza带到Mark家后的次日。他当时没看出来Luiza喜欢Mark,要是看出来了,打死都不敢把Luiza往Mark公寓里带啊,还碰上了Eduardo。


Felix这么一想便出了一身的冷汗。


“什么?”Mark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句“shit”。


那句“shit”把Felix听得胆战心惊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战战兢兢地在那安静开车。


半晌,Mark说,“不是。”


“我跟他的问题从来不在别人身上,”他说,“Wardo不至于在意一个小姑娘。”


 


Felix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Mark就问,“你怎么看我和Eduardo的关系?”


“什么?”Felix愣了。


Mark沉默着,没有重复问题,但Felix知道自己必须回答。


“你们相爱。”Felix说。


“我问的是你的看法,”Mark不耐烦地道,“不是让你陈述事实。”


“好吧。”Felix觉得自己躲不过去了。


值得庆幸的是,比起刻意的奉承和迎合,Mark更倾向听到真话;真话顶多使Mark不快,可假话会让他厌恶说话的人。


“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Felix一边开车一边说,“难以置信?”


“为什么?”Mark问。


“这不是很明显吗?”Felix转了个弯,离Facebook的园区越来越远,道路便越来越空旷,人也几乎见不到几个了,“你是没有看过你们的那些报道吗?Facebook的历史?”


“我知道。”Mark说。


“又是欺骗合同,又是六亿美元官司,你们没吃了对方就不错了。”Felix想尽量把话说得轻松点。


Mark没有附和,也没有对此做什么评价,车里死寂,Felix知道自己开的玩笑不合适。


他干笑两声,识趣地闭嘴,沉默着又往前开了一段路。


 


“继续说。”Mark道。


Felix无可奈何,“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听这些,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的吗?”


“我不在乎,”Mark说,“他在乎。”


“事实上,”Felix只好坦白,“我觉得有点可怕。”


“什么?”Felix的形容词使Mark也不由得愣了愣。


“嗯,可怕。”他解释说,“我还记得你重新见到Eduardo那天有多高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打心眼里高兴过。”


车还在笔直的路上行驶着,Mark一声不吭,但Felix知道他得继续说。


“后来你们在一起了,我仔细一想,觉得你们肯定是当年就爱过对方。”Felix说,“不过哪怕是这样,你还是一张合同就踢走了Eduardo,而他呢,直接起诉了你,最后分走了六亿。”


“我那是商业决策,”Mark说,“他起诉我也没错,因为我确实在增发的新股中违反了诚信原则,他应该用法律反击。我得回了控制权,他得到了经济补偿。”


“我明白。但Mark,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在这整个过程中,你们都是相爱的,而后你们仍然相爱。”


“这可真是我听过的最恐怖的爱情故事。”Felix摇了摇头。


 


Mark沉默不语。


Felix感概道,“你为此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小。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因为筋疲力尽而放弃了,或者根本不会开始。”


他犹豫了片刻,干巴巴地补充,“过得这么累。”


Mark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Felix很懂他,压根不需要去看Mark,只需要听这出来的一口气,就知道他不想再听自己说这些了。


 


路灯从窗外快速往后划过。


Mark知道外人怎么评价Eduardo和自己当年的往事,但他很少理会。


一来是因为他厌恶媒体胡乱撰写他们的关系;二来是他性格极度狂妄自我,鲜少在乎他人评价。


但竟到今日,Mark才发现,那些言论伤不了他,更大的原因是自己更符合世俗定义的成功者。


无论媒体怎么诋毁他当年阴险狡诈、铁石心肠,事实上他就是那个赢家,这一点无可撼动。


他拥有一整个Facebook王国,底气够足,那些不好的风评在他巨大的成功的映衬下,不过就像是风,要吹,就吹过去了,不痛不痒。


可事情到Eduardo那边,便不一样了。


哪怕合同是欺骗性质的,哪怕起诉是正当的维护自身利益,哪怕那六亿是自己应该补偿他的,可归根到底,他就是普罗大众眼里的失败者。


他的名字始终就是低Mark一等。


 


假若Mark娶的是一个女孩,即使是一个最普通的女孩,毕业于波士顿大学,年薪不到二十万,Mark为了这个女孩子,每一两个月就飞一趟新加坡;而当这个女孩子出了车祸,Mark像陪伴着Eduardo一样陪伴在她身边,大家也只会觉得他情深意切,而绝不会有人觉得Mark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可为什么到了Eduardo那里,便人人都觉得Mark应该做个“更好的选择”?


 


Eduardo不好吗?


他当然好。


他家世好,教养好,性格温和又坚韧,他的聪明与手腕并不逊色于Mark,且英俊又性感。


唯一不太好的可能是因为幺子的关系,Eduardo性格过于优柔寡断。可是谁又能说这是缺点?Mark性格里的理智和决断同样广受诟病。


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人,反而不是Mark最好的选择?


 


Luiza说,你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最后却委屈自己选择了一段不能公开的关系。


Felix说,你过得那么累,换了别人早就放弃了。


Mark的父母倒是没有对他和Eduardo在一起的事情说什么,他们家有传统,不干涉孩子,但Mark回想一下,难道没有在Karen和Edward眼里看到类似的疑惑吗?


就连Eduardo的妈妈Paula,在Eduardo从ICU出来的那天,也问过跟Luiza如出一辙的问题。


她说,你走到今日,声名显赫,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人,却最终选择了一段分崩离析的关系,为什么?


 


那时候Mark觉得,Paula问他,是因为她是Eduardo的母亲,她总得弄清楚伤害过Eduardo的人为何又重新出现在自己小儿子的生活中。


这样的质疑很合理,所以Mark认真地回答了Paula。


他说,只要是亲密关系,就一定会产生痛苦。两个独立的人在一起,总有意见不合、互不理解而产生争执的时候;


关系越亲密,分歧越容易导致吵架,期待也越容易因为落空而愤怒。还有生老病死及意外带来的痛苦和责任,都是无法避免的;


有人逃避痛苦寻找另一个更好的开始,但所有新的关系日复一日深入,这样那样的问题仍旧会出现;


所以既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只有愿不愿意解决问题;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人”,只有他愿意为之面对一切的人。


 


可是当Mark从Luiza那里再次听到这个问题时,他便觉得出奇地愤怒。


但他的愤怒不是因为Luiza的僭越,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最想要的人、他最好的选择,在别人眼里竟然是次等的。


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助理和Eduardo的母亲也尚且如此,他难道要去冲着一个毫不了解内情的外人发泄怒火吗?


 


这些眼光,Eduardo必定是清楚明白的。


他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却愿意为了和Mark结婚,而忍受世人这些认为他是次等的眼光和风言风语。


他保持着缄默,只说自己不愿意公开。


Mark知道他很不喜欢媒体,更不喜欢变成公众关注的焦点和茶余饭后的谈资,因此尊重他的决定。


但Mark其实从来不曾理解过那些目光和评论对Eduardo来说意味着什么。


而他今天从一个女孩子求爱的质问中忽然便理解了。


Mark忽然有点感谢Luiza的出现。


这些话,Karen和Edward不会跟他说;如果不是他问,Felix也不会主动说,更别提其他人更不敢在他面前说。


可能等到他们真正公开的那一天,潮水一样的议论才会使Mark明白Eduardo长久以来承担的是什么舆论压力。


而那时候,Eduardo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但想到这里,Mark复又很愤怒,因为尽管他理解了,他却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些人明白Eduardo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解释。


因为那些意义、那些爱意,藏在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Mark要如何解释那晚的犹太兄弟联谊会那么拥挤,Eduardo却偏偏走向了他,想要和他一起逃离这无聊的聚会?


他又要如何解释,Eduardo写在窗户上的公式,对他们两人的命运和未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句“I’m here for you”,那些放在H33飘窗上的经济学书本,那杯他在冬夜带过来仍冒着热气的咖啡,那块写着“E.S 9!You asshole”的小白板,那个雨夜淋得湿透的风衣和背包……


它们这么琐碎,对外人而言毫无意义;Mark如何让世界明白,正是这些琐碎的小事,牢牢地缠住了他们往后的所有时光,甚至击败了伤害和痛苦。


 


 


Mark回到家,直到躺在床上时,还想着这个问题。


但他确实很累了,想着想着就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7点的时候Felix准时来到Mark家,把暴君从床上挖起来。


他也不想这么早就做这种不人道的事情,但Mark说要在早上出发,而且为此他起得比Mark还早。


Mark洗了把脸,彻底清醒过来后倒是动作很迅速——他早就想回新加坡了。


8点半,飞机起飞。


 


大概因为还有十多小时就能抵达新加坡的缘故,Mark自上了飞机后心情便好转不少。


他先补了将近6小时的觉,起来后花了三小时处理一些遗留的工作,那之后Mark甚至跟Felix一起看了一部电影。


抵达新加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没想到的是,Mark的手机刚一接收到信号,就被短信和未接来电给塞爆了。


首先是公关主管Carol,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还发了简讯和email,接着是一些合作过的关系还算良好的媒体,在这大量的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中,Mark竟然还见到了Dustin。


Mark先查看的是Carol给他的东西。


打开PR发给他的email,Mark差点没气得一口血吐出来。


 


好极了,现在整个硅谷的八卦媒体和科技报刊都在头版头条上刊登了他的“绯闻”。


在他飞行的这大半天时间里,这些“绯闻”大喇喇地就挂在上面挂到现在。


Mark翻了几个,源头是有狗仔拍了一系列极具迷惑性的照片。


先是他站在台下看台上跳舞的Luiza,图片做过处理,Luiza在绚烂的灯光中非常美丽显眼,而台下的Mark看她显得很专注。


接下来的是两人在暗处的聊天,还有那天Luiza随Mark的专机返回,在机场时被偷拍到他们同行。


标题赫然打着“暴君终于找到真命天女?”


 


Mark忍着火,大致扫了一下内容。


文章夸大其词地描述了Mark孤僻狂妄的性格,说他因此多年单身。然后又大篇幅地介绍了Luiza,不但挖出她是新加坡分部的首席数据工程师,还是Mark亲自调到总部数据部门,更别提Mark把她带上了自己的专机。


更别提媒体大部分都联想到Mark前两个月一直留在新加坡的事。


所以,真命天女?


文章在最后如此发问,而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这些人,挖八卦挖到我头上。”Mark看完怒道,“Peter上个月1.15亿搞垮Gawker的事情还没教这些人学乖?当时我就该态度明确地支持Peter!”


“你要是明确支持Peter,评论家能口诛笔伐把你直接撕了。而且你能把它怎么样呢?学Peter搞垮它们吗?”Felix无奈道,“Peter当年被Gawker爆出性取向,被迫出柜,也是花了五年才逮着机会搞垮Gawker。”


Mark当然也明白。


正想着,PR给他打电话了。


“哦,Mark,太好了,我就想着你应该快到新加坡了。”Carol说,“你看到我给你的报道了吗?”


“看到了。”Mark说。
“你希望怎么回应?”Carol问。


“还能怎么回应?”Mark怒极反笑,“承认吗?”


Carol是知道他跟Eduardo的关系的,怎么回应难道还需要跟Mark确认吗?


“这不看你还挺看好那小姑娘的……”Carol有点委屈,低声说。


Mark懒得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才挂上没多久,Dustin的电话就跟索命一样打过来了。


Mark本来不想接,但一想到Dustin那绝不放弃的烦人缠劲,他还是认命地接通了。


“操,Mark,”Dustin在那边道,“你去新加坡陪Wardo怎么陪出一个姑娘来!”


“我没有!”Mark怒道。


“那些照片怎么回事?”Dustin问。


“我拒绝她了。”Mark说,“就照片上那时候。”


“哦,就是说她喜欢你。”Dustin在那边说个不停,“那你还带她上专机回硅谷!Wardo现在这样子,你闹什么不好闹绯闻!”


“我不知道她喜欢我!”Mark气结。


“你可真迟钝,”Dustin在电话那边嘲笑他,“哈佛时Wardo喜欢你,喜欢得这么明显,我跟Chris都看出来了,结果你跟瞎的一样;现在有女孩子喜欢你,你也看不出来,这十多年,你还真是长进啊。”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想跟我打一架的吗?”Mark冷笑。


“不,我打电话来骂你。”Dustin直说。


“……”Mark无语,“你给Wardo打过电话了?”


“没啊。”Dustin说,“我又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哪敢,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


Mark听了头疼,不过Dustin没立刻找Wardo是对的,这事情他得自己解释,别人代劳不来。


“知道了。”


“你在哪里?”Dustin问。


“我到新加坡了,”Mark说,“所以你别来烦我了。”


“好吧好吧,”Dustin说,“替我跟Wardo问好,他有空跟我视频聊天啊,我想他。”


“滚。”Mark说,然后挂断电话。


 


Mark真是焦头烂额。


他搜索了八卦新闻来源,看到这些新闻挂上去起码六小时了,不但硅谷该传遍,估计全美国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这些该死的狗仔们,估计是通宵挖料,才出得这么快,把Luiza的底刨得这么清。


他下了飞机坐上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给Eduardo打电话。


“Mark?”Eduardo接通电话。


“我回来了。”Mark说,“刚下机,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做常规检查,”Eduardo回答,“你是要来我家等我,还是我等会去你公寓?”


Mark愣了愣,他本想先解释绯闻的事情,但听Eduardo的声音,他也拿不准Eduardo到底知道了没有。


“我去接你。”Mark想了想。


然后他听到Eduardo轻轻笑了一声,“好啊,来吧。”


 


他轻轻笑的这一声,奇迹般地平复了Mark暴躁的心。他忽然觉得,半个月前那些吵架,还有刚刚糟心的绯闻,所有的一切都算不上什么。


Mark握着电话,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等会儿见。”Eduardo在挂断电话前笑着说。


直到电话的忙音了好一会,Mark才切断电话。


“去医院。”Mark对开车的Felix说。


Felix听他骤然平静下来的语气,忍不住也笑起来,在下一个路口调了方向,往医院去。


 


到医院时,黄昏已近,夕阳西下。


Mark问了工作人员,就直奔复健室。


医院禁止跑动,Mark几乎是用上了走路的最快速度,他在黄昏里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的复健室。


Mark站住,平了一下呼吸,压下心头各种情绪,慢慢推开门。


偌大的复健室里并不只有Eduardo一个人,但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大部分病人能回家的都回家了,只有另外几个年轻人在辅助下做各种复健,复健室显得空旷又安静。


因此Mark一眼就看到了Eduardo。


他坐在复健室落地玻璃窗前的沙发上,显然已经完成了所有训练,Glenn蹲在他旁边,帮他做放松按摩。


 


Mark往前走了两步,“Wardo。”


Eduardo抬起头,金色的夕阳染满整个天空,给Eduardo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光,连棕色的发丝都像是撒了一层金子,漂亮得让人怦然心动。


他看到Mark便露出柔软的笑容,“别动,Mark,站在那里别动。”


Mark不明所以,但仍旧听了Eduardo的,停下走向他的脚步。


 


然后,他看到Eduardo在温柔的夕阳里慢慢站起来。


没有轮椅,也没有借助任何辅助器材,他确实是站起来了,并且走向Mark。


尽管Eduardo走得很慢,动作也有些不自然,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Mark什么都想不到了,他几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喉头哽咽,眼睛烫起来,手无意识地握成拳头。


Mark就这样连眼睛都不舍得眨地看着Eduardo。


在平安夜的傍晚,看着Eduardo微笑着站起来,走过苦难,走向自己。


 


感谢上帝,Mark想。


在最艰难、最痛苦时,都没有流下的那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TBC

【ME】长情告白 19

激情卷花🌹

望北之川:

【19】


Eduardo不太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因为房间里很黑。


Alex把他带回家后,他最先做的就是回到房间,关上门,然后把露台和窗户的窗帘全都拉上了。


母亲在门外问他怎么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重复着要求,“Please,leave me alone,please。”


Paula在门外站了一会儿,Eduardo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睡一觉,因为昨晚一整晚他都没能睡着,所以现在他必须得睡觉了。


 


但是没睡多久,床边的电话铃声把他吵醒了。


Eduardo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划开屏幕接通电话,“Mark?”


Mark尖锐的质问穿透话筒,“你冻结账户了?”


Eduardo愣了愣,他听见自己回答,“什么?”


Mark用一种不敢置信又愤怒的声音肯定道:“你冻结了账户!”


Eduardo竭力想说点什么,“我……”


“你想过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Mark尖锐的话语一股脑地刺入Eduardo的耳朵。


“你不知道!”Mark的声音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行为已经危及了我所努力的一切?!”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把这些修复好吗?!”


“我这么努力要把它经营好,你却想都不想就去把账户冻结了!你知不知道这会让一切毁于一旦?!”


“Don’t you get that?”Mark咄咄逼人地重复了一次,“DON’T YOU GET THAT!”


“Mar、Mark……对不起,我只是……”Eduardo终于找回声音,慌张地解释,“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


“你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吗?”Mark生气地打断他。


“不,我当然不想,Mark,I’m sorry,”Eduardo焦急起来,“我只是……”


“好吧,我明白了。”Mark说,“I need you,Wardo,我们必须谈谈,你立刻给我过来。”


“I’m on my way.”Eduardo赶紧说。


 


他挂了电话,从床上起来,随意套了件衬衫,披上风衣就往外跑。


夜深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Eduardo从走廊的柜子上拿了车钥匙,从车库里把那台Bentley开出去。


新加坡过了11点后,街道上几乎就没有行人了,马路空荡荡的,只有排列整齐的路灯一直往前延伸。


Eduardo把车开得很快,不过十字路口的红灯还是让他停了下来。


 


这是个很宽敞的十字路口,只有他一台车停在路口。红灯上的数字一直在倒数跳动。


Eduardo感到心烦意乱,那个血红的数字好像永远跳不到尽头,他按下音响播放,抒情的音乐伴随着温柔的男声飘了出来。


 


It's been years in the making


事已过去多年


 


Eduardo耳边是歌声,跟着红灯跳动的数字默默倒数着。


30、29、28、27、26、25……


 


In my skin, I'm shaking from the cold


切肤之痛我已麻木


 


13、12、11、10、9……


 


And my heart won't stop breaking


可我却一直心碎不止


 


8、7、6、5。


 


And I know, I know


只是我知道,我都知道


 


砰——


 


一股强大的冲力击中了他。


整个世界开始快速旋转,红绿灯和路灯、夜空和地面像旋转的玻璃球一样在不断高速交替。等一切停下来后,Eduardo感到呼吸困难。


发生了什么事?他很难受并且充满困惑。


他遭遇了什么?一场伏击吗?


Eduardo艰难地移动头部,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但视线好像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薄膜,他无论怎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变形内凹的车门和像蜘蛛网一样布满裂痕的挡风玻璃,还有一地狼藉的驾驶座,地上都是玻璃碎。


玻璃碎片上有一张纸,上面的字糊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字纠缠在一起,上面的字母和单词忽大忽小,完全无法辨识出意义,只能依稀能看到上面自己的签名。


 


Eduardo用力吸气,然后感到有粘稠的液体流出。


奇怪的是,那首温柔的歌还在继续。


 


They say time is a healer


人们都说时间是最好的医生


 


他睁着眼睛,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那张纸上。


 


It's more like a concealer for a scar


然而这一切却更像只是掩盖了伤疤


 


一滴、两滴……


 


Cause it never really leaves us


因为我知道创伤它一直都在


 


三滴、四滴……


 


It can always find us where we are


它总能找到我们,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电话又响了。


Eduardo艰难地伸手摸到屏幕碎裂得看不清的手机。


“Wardo,你在哪里?”Mark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Mark……我在……”Eduardo感到意识恍惚,他努力想要告诉Mark自己的情况,“我被困住了……我动不了……”


但他发不出声音,代替声音从他嘴里涌出来的是一些充满腥味的液体。


“我被困住了……”他一遍遍地想要传达,“我被困住了……Mark、Mark……help me……”


Mark好像在说什么,但Eduardo既听不见,也说不出。


然后Mark挂掉了电话。


嘟——嘟——嘟——嘟——


 


电话的忙音越来越大,把Eduardo的耳膜震得发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然后用力呼吸,泪水从惊恐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来。


Eduardo一动不动地侧躺着,任由眼泪一滴滴争先恐后地流过他的脸颊,落在枕头上。


直到感觉到枕头冷冰冰的湿意,他才回过神来。


一股强烈的愤怒油然而生,迅速占据了他的内心。他努力了这么久,花费如此多力气想要摆脱这些噩梦,为什么它们依旧纠缠不休?


PTSD在啃食着他的内心,如同贪婪的野兽啃食濒死的猎物。


但Eduardo从来不是容易放弃的人,这些噩梦想要击倒他,而他绝不会让它们得逞。


他努力撑起身体去摸索床边的柜子。


一把刀或一把剪刀,可以帮他彻底杀死这些野兽。


 


飞机在经过十多小时的飞行后终于抵达硅谷,从降低巡航高度时,Mark开始看手机,一直降到3000米时,手机又有信号了。


他等了又等,始终没有新短信提醒。


Mark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坐在宽敞的真皮座椅上,倒像坠落得比飞机还要快。


尽管那封短信并没有带着什么必须要回复的疑问,但他依旧是想要得到Eduardo的回应。


要是Mark年轻个五六岁,可能会因为久等不得而恼怒,但现在Mark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知道Eduardo肯定已经看到短信了。Eduardo没有回复,那只代表他不想或是不知道怎么回复。


这些都需要时间。


Mark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不再看了。


 


飞机抵达时正是上午10点,Mark 11点半有重要的事情,下了机便一刻不肯耽搁,家也不打算回了,直去Facebook。


到了Facebook,Felix带着Luiza去人事部门报道,做好手续后,又带她去数据部门入职。


数据部门的主管吉恩身形颇有吨位,人也非常爽朗,和Luiza的频道很是对得上。


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吉恩带着Luiza迅速进入了那个让整个数据部门焦头烂额,已经连续加班了半个月的项目中去。


 


Mark回来的这天正好是周五。


Facebook在周五有个传统,叫Zuck Q&A。顾名思义,就是Mark回答这班猴子们杂七杂八的问题。


这传统持续了七八年了,只是最近Mark在新加坡,所以才断了一个多月。


今天他刚好回来,原本中断了好久的Zuck Q&A得以如期举行。


Mark一般会在Q&A上总结一下这周公司的情况,以及硅谷的趣事和科技界的热点等。但因为他在新加坡呆得有点久,因此会上他简要地分析了东南亚那边的网上社交情况和数据。


之后Q&A时间,很久没见到他的猴子们开始兴奋地疯狂提问。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问的问题还挺正经,比如Facebook明年会不会收购哪个公司之类的,几个关于公司大方向的问题之后,接下来大家就集体脱轨了。


 


“园区里来了狐狸?”Mark有点吃惊。


“上星期来的,是一对狐狸。”猴子们说,“Mrs.Fox还怀孕了。”


这些宅宅们闪着并不算可爱的眼睛,期待地看着Mark,“它们好像想要在园区安家。”


“OK,”Mark非常爽快地说,“那我这几天请专业人士来看看它们适不适合留下来。”


猴子们立刻欢呼成一片。


 


Alex站在弟弟卧室门前犯难。


昨天Mark让他去接Eduardo,Alex花了45分钟到Mark的公寓,到的时候Eduardo给他开门,弟弟脸色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


Eduardo跟Mark这显然就是吵架了,但吵什么,Mark不肯说,Alex问Eduardo,弟弟只是摇头,也不愿意说,Alex总不能撬他的嘴,只好由他去了,最后默默开车把Eduardo带回了家。


回到家后,Eduardo就直接进了自己的卧室再没出来过,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


早上的时候Alex已经担心得快要爆炸了。


一整天没吃了,今天也该吃点什么了吧?


但是Eduardo把房间的门锁了,他进不去。


Paula上来的时候,看到大儿子正气急地对着门里喊,“Dudu,开门。”


Paula捏住Alex的后颈脖,“你在干什么。”


她捏得很轻,但这轻轻一捏,身高一米九多的Alex还是顺着母亲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压低了。


“他都一天没出来了,”Alex说,“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的。”Paula说。


 


她敲了敲门,“Dudu?”


房间里仍旧无声无息,Paula便道,“我要进去了,Dudu。”


“他锁门了。”Alex说。


“我有钥匙。”Paula道。


“那你怎么不早点开门?”Alex很不满。


“他想要安静一下,”Paula说,“那就给他点时间,你急什么?”


 


Paula开了门,Alex想跟着进去,却被母亲挡住了。Paula没让Alex进来,反身把他关在门外。


尽管已经是早上了,但Eduardo的卧室依旧黑漆漆的,空气和时间好像都凝固了。


小儿子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对Paula走进来的动静毫无反应。


Paula默默地看了他一会,走过去将厚实的窗帘拉开,新加坡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宽敞的卧室整间亮了起来。


然后她又拉开了落地的玻璃门,带着点水汽的凉风便拂进来了。


Paula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Eduardo露在被子外的柔软的棕发。


“早上了,该起来了。”她温柔地说。


 


但是Eduardo没有回答,他仍旧闭着眼睛。


Paula没有再说什么,她耐心地等着,一边用手轻轻地梳理小儿子的头发。


过了很久,Eduardo把手伸出来,拉住Paula浅蓝色的裙角,用葡语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Paula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她看到Eduardo浮肿的眼睛和泛红的眼角。


“还是说你想要再睡一会儿?”Paula问。


 


Eduardo抬起头看向Paula。他的母亲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仍旧优雅迷人。


“不。”Eduardo低声说,“我醒了。”


“那洗漱好,下来吃早餐吧。”Paula又吻了吻他。


Eduardo点点头,Paula便离开了。


 


等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后,Eduardo慢慢坐起来。


他打开手心,那枚样式简单,线条却利落流畅的戒指被他握了一整晚已经捂热了。小小的银色圆环带着跟他一样的体温。


Eduardo托着它,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


他昨晚在找一把不存在的刀,摸到的是Mark的戒指;它很轻,像没有重量;但它又很重,就像在深海里急于上浮时,及时拉住他的那只手。


Eduardo身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回过神,是Mark的短信。


 


我今天回美国,圣诞节前回来,回来后我们谈谈,不只是昨天的事情,还有这段时间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认为我们之间应该存在相当高的容错率。


 


Eduardo看着那条短信,安静地在床边坐了很久,新加坡清晨的阳光从身后进入他的生命与思索。


“我都做了什么。”他捂住额头自言自语。


Eduardo拿过床边柜子上的黑色的丝绒盒子,把戒指放回去合上,亲吻了一下盒子,然后拉开抽屉,把这个秘密推回抽屉深处。


 


当面对洗手间盥洗台的大镜子时,Eduardo才发现自己有多糟糕。


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眼睛浮肿还布满血丝。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认真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Eduardo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认真直视自己是什么时候了。以前,他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但出事后他一直在回避镜子,因为不想看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但在这个早上,他认认真真地看了,包括瘦得凸起的,并不好看的颧骨和刘海下额头上的伤痕。


事实是,也并没有他所认为的那么不堪入目。


 


Eduardo沾湿毛巾,然后仰起头,把湿毛巾压在眼睛上,折腾了大概十分钟,眼睛的红肿终于消下去一些了。


然后又认认真真地用发胶打理了头发。


“早上好,”他看着镜中的自己,“Eduardo Saverin。”


 


Paula在叫醒他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早饭,拌好的沙拉,煎蛋、培根、吐司和芝士麻糬面包,温暖的香味在一楼里浮动。


Eduardo洗漱好下来坐在餐桌上时,Alex正拿着报纸正在看财经版。


“早,Alex。”Eduardo像往常一样跟他问早。


大哥从根本无心看的报纸中抬起头,弟弟尽管看上去精神差点,却仍旧把自己收拾得非常端正,脸上便不由得露出讶异的神色。


Alex放下报纸,想说点什么,但是在话说出口之前,他及时地拿起骨瓷杯喝了一口咖啡,把话连同咖啡一起咽下去了。


母亲刚刚说过了,不许过问。


 


Paula把早餐端上来,Eduardo看上去饿极了,尽管吃得慢条斯理的,但Paula给他摆好盘的沙拉、煎蛋和培根都吃完了,吐司也吃掉了两块。


Alex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他平静的脸上琢磨不出一丁点蛛丝马迹。


他这个弟弟,小时候像白纸一样,喜怒哀乐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遇到Mark Zuckerberg之后,就多了很多心事,再也不能一眼读懂了。


Alex一直很后悔。


最初Eduardo跟Mark打官司时的那段日子,他就不应该听父亲的,放着Eduardo不管。


他那时候觉得父亲说得对,觉得确实是要放手让弟弟吃点苦头,而后来他发现自己想管也管不了的时候,已经晚了,自此悔不当初。


 


“今天是要去哪里吗?”Alex等他吃完后问道。


“不是去医院做常规的复查吗?”Eduardo回答。


“我以为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安排。”Alex说。


“为什么?”Eduardo有点困惑。


Alex笑着指指他认真打理过的头发,说,“毕竟今天新加坡是难得的好天气。”


Eduardo笑了笑,“12月的雨季也快到尾声了。”


 


吃过早饭,Alex就带着弟弟去医院了。


Eduardo要做的是常规的检查,今天各个项目都很好,双腿也是。Eduardo的主诊Dr.Powell说再做两次检查,就可以尝试下地走路了,复健方面今天开始也可以做一些负重类型的,会有复健师专门指导。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


Glenn带Eduardo去做复健,Eduardo回过头,大哥坐在主治医生办公室的沙发上没有挪开的意思,还冲他笑着摆摆手,Eduardo便知道Alex不跟过来了。


“Mr.Saverin,”Dr.Powell问,“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他康复得不错,谢谢你。”Alex说。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Dr.Powell说。


“我想问问……”Alex犹豫了一下,“他还能不能,做些剧烈的运动?”


“持续复健的话,以后普通的运动当然没问题,但剧烈运动你指的什么?”


“比如冲浪、潜水、马拉松、攀岩之类的。”Alex不太好意思地道,“他喜欢这些。而现在看来,他的数据比早前预估的要好很多,不是吗?”


Dr.Powell合上手上的文件,直视Alex,半晌他再次清晰地重复了他已经回答过的问题。


“不可能的。”


他指了指腿的诊断页面,“这里没问题,”然后又指了指肺部的诊断,“这些是不可逆的。”


Alex长久地沉默,然后站起来对Dr.Powell欠身道谢,“我明白了,谢谢。”


 


从医生那里出来的时候Alex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沉得坠到胃那里去了。


今天天气不错,Eduardo跟Glenn已经在做复健,Alex靠在落地玻璃窗旁,远远地看着弟弟。


Eduardo做完复健,来到他身边,笑着问,“怎么了,谁让我哥哥这么不高兴?”


Alex在沙发上坐下,这样好和坐在轮椅上的Eduardo平视。


他不说话,Eduardo这么聪明,想到他刚刚留在Dr.Powell那里没跟着出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别这样,”他用拳头轻轻顶了顶Alex的肩膀,“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我玩那些危险的东西吗?这下你该高兴才是啊,‘太好了,这小子终于不会去胡乱折腾了’。”


“说的什么混账话。”Alex佯怒瞪了他一眼,“我高不高兴有什么意义,我想要你高兴。”


“Come on,Alex,”Eduardo张开手臂,笑着看他,“给我个拥抱吧。”


Alex叹了口气,探身过去抱了抱他。


 


 


Mark回到家已经是晚上8点了。从下了飞机踏入Facebook开始,他就没有坐下来休息过,连续转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好不容易忙了大半天,终于得以回家。


他上一次回来是一个月前,但家政工一直定期收拾他的屋子。


不过干净归干净,偌大的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空荡荡黑漆漆的,反而还没有新加坡租住的公寓有家的感觉。


Mark开了灯,从冰柜里拿了一听啤酒,然后坐到吧台的椅子上,拉开环扣,一口气灌了半听。


Mark愣愣地坐在那里,他很累,心情又不好,实在没什么想干的,只好打开笔记本,将在新加坡刚写的智能管家Jarvis跟自己家里的智能系统对接。


 


自从前阵子跟Eduardo聊天时有了那个点子后,Mark又开始敲代码写程序了。


在新加坡时,他已经把Jarvis的内核写好了。Facebook本来就有AI实验室,Mark拿了个最初始的程序在此基础上开始写Jarvis。


但是作为一个初级程序,Jarvis连普通打招呼的应答都错漏百出。


为了和Eduardo一起做点什么,Mark停了继续完善Jarvis的进程,转而让Jarvis识别了Eduardo的语音,然后两个人开始半是玩耍地调教Jarvis的智能应答。


 


“晚上好,先生。”Jarvis的语音现在还是机械合成,充满了生硬和无机质的冰冷。


“你好。”Mark说,“请关一下灯。”


“抱歉,我做不到。”Jarvis说。


“我已经把你接入了智能系统中。”Mark说,Jarvis的回答代表接入出错,“检测不能识别的地方。”


“好的,先生。”Jarvis回答,然后过了大概一分钟,“抱歉,先生,基本无法识别。”


“Shit.”Mark心情不好,本来想试试Jarvis和智能居家系统的兼容程度,结果接入就出了问题,真是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


“请注意你的语言,先生。”Jarvis回答。


“What?”Mark没料到一个连初级都算不上的AI连对接系统都办不到,倒会教训他。


“Saverin先生说过,要注意语言。”Jarvis还只是个AI框架,问答系统很简陋,它懂的词语不多。


“Wardo都教你什么了……”Mark捂着自己的额头哭笑不得。


什么有用的不教,净教这些语言问题,不过仔细想想,这又确实很“Wardo”。


 


“请问‘Wardo’是哪一位?”Jarvis问,“我的数据库中没有录入这个名字。”


“Wardo是Eduardo Saverin,”Mark很耐心地进行这种颇为弱智的问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这是我对他的昵称。”


“好的先生。”Jarvis说,“我记下来了。”


 


“先生,你吃过晚饭没有?”Jarvis问Mark,“现在是8点30分了。”


“我没吃,”Mark嫌弃它,“你又帮不上忙,你连家里的智能系统都对接不上。”


“但如果你愿意给我联网的话,我可以根据你冰箱里的食材搜索食谱,要是你不想做饭,我还可以帮你搜索外卖。当然,红牛在这个时间被禁止。”


“这又是Wardo教你的?”Mark问。


“是的,是Wardo设定的。”Jarvis说,它对新词汇运用得很快。


“你称呼他Saverin先生,”Mark说,“所谓昵称,是指他亲密的朋友对他的称呼。”


“我不算是Saverin先生的朋友吗?”Jarvis问。


Mark的声音对他而言属于级别最高的辨识,Mark说不允许叫Wardo,Jarvis便不能这么叫。


“但我跟他是情侣,你不是,所以只能我这么叫。”Mark说完,又觉得很蠢,为什么要跟一个AI解释这个。


“好吧。”Jarvis说,“我会把‘我爱你’跟昵称进行关联。”


“为什么不直接跟‘情侣’的意义对接?”Mark问。


“因为Saverin先生说过‘我爱他’,因此我现在默认你们情侣关系对接成功。”


Mark不说话了。


“先生?”Jarvis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Mark的回应,又问道,“请问需要结束对话吗?”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Mark没好气。


“我觉得应该给我安装视频检测系统,这样我可以根据你的面部表情判断你愿不愿意继续谈话。”


“在你想要视频系统之前,”Mark不屑地说,“你不如先学会正确使用‘你’‘我’‘他’。”


“先生,你指的是刚刚我说的Saverin的‘我爱他’这句话吗,这句话是我刚刚所说的话里涉及这些人称指代用法的句子了。而事实上我会,先生,那是语法库中最基本的用法。”Jarvis说,“我可以把刚刚的话复述一遍,‘Saverin先生说他爱你,所以我默认你们情侣关系对接成功’。”


“好吧,你懂,我该称赞你聪明吗?”Mark讽刺地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Jarvis说,“或者这是一句反讽?”


“恭喜你,”Mark说,“能正确辨识褒奖和反讽。”


Jarvis反击,“恕我直言,先生,你这根本不是在测试我,我认为这只是你单纯地想再听一次这句话。”


Mark闻言大怒:“我是怎么写出你这种话唠AI的?!”


 


他关掉Jarvis,家里不可避免地又安静下来。


家里的灯很亮,但光是冷的,Mark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难得地出神发起呆来。


他开始想象Eduardo教Jarvis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模样。不要老喝红牛、好好吃饭、别说粗话,这些东西对AI来说真是毫不重要,也毫无重点。


Eduardo总是这样,常常捉不住重点。但他让Jarvis看上去更像一个人、一个管家,而不仅仅是数据写成的AI。


Mark忍不住笑起来,他摇摇头。


电脑旁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Mark点开短信,是他等了整整一天的Eduardo的回复。


 


“我等你回来。还有,或许你是对的,我决定暂停关于PTSD的治疗。”


 


这条信息的内容远比Mark这一天里所期待的要多得多,他一直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那颗心终于放下来了。


——我爱他啊。


Mark看着手机那几个字,想象着Eduardo对他们的AI这么说的。


慢慢地,他嘴边的笑容渐渐平了。


他想念Eduardo,这种思念如此简单,以至于让Mark感觉寂寞。


 


 


从医院回来后,Eduardo要求去一趟Dr.Chen那里。


Alex感到奇怪,因为今天并不是治疗日。Eduardo说他有事情要跟她谈一谈,Alex于是把他送到Dr.Chen那里。


Eduardo向Dr.Chen表明自己想要终止PTSD治疗。这位医生想了想,表示了赞同。


Eduardo跟她详谈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随后请她将这段时间做的治疗记录给他一份。


至此,使他这段时间筋疲力尽的治疗终于告一段落。


 


不用再去做PTSD治疗反而让Eduardo感到放松。尽管一周只需要去两次,但在前一天和后一天,Eduardo都会很焦虑,前一天期盼着这次的治疗效果能立竿见影,后一天噩梦接踵而至又让他愤怒焦虑,做什么都不能专心。


不过结束了治疗,相对的他就有点无所事事了。


他列了个书单,请Alex出门的时候顺便帮他买回来,接下来就开始恢复阅读了。


恰好最近新加坡的雨季稍有停歇,天气放晴,他索性跑到家里的花园里,拉了张躺椅晒太阳。


中午他是不睡的,以防又做了不好的梦下午心情欠佳,因此边打盹边迷迷糊糊地看杂志。


Paula出来问他,“我做了樱桃派,要试试吗?”


“当然,”Eduardo说。


他想要回屋子里,Paula按住他,“就在这里吧,当是下午茶,怎样?”


“再好不过了。”Eduardo对妈妈笑起来。


 


家里的佣人很快张罗好小餐桌、樱桃派和红茶。


Eduardo吃得不多,他食欲不算太好,但看得出很喜欢母亲的甜点。


Paula陪着他坐了好一会儿。


“小时候我觉得生病是一件快乐的事情。”Eduardo忽然说。


Eduardo用的是葡萄牙语,话是含在嘴里的,可能刚吃了甜点,还显得有点撒娇的柔软。


“嗯……”Paula笑着想了想,“考虑到你可以一直躺在床上,不需要练习小提琴或者钢琴,确实算是快乐的事情。”


“可我也只在找到乐器的乐趣之前才讨厌过它们啊。”Eduardo笑了。


“我还可以听一整天自己喜欢的电台,或者做一整天的数学游戏。Alex会来陪我下国际象棋,你会把热牛奶和抹了果酱的吐司拿到我的床边。”


“Michele就不愿意,”Paula说,“他嫌你这里闷。”


“小时候总觉得,病么,总是会好的,所以再难受也没觉得有什么,痛一痛,睡一觉就过去了。”Eduardo说。


Paula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Eduardo问她,“你还记得我13岁那年参加的国际象棋大赛吗?”


“当然。”Paula回答,“你发现再走五步,就能赢Robert Feldstein了,于是问我你能不能赢他,我说可以,我就继续往下走了。”


“你父亲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在比赛上这么问,而你从不肯说。”


“在他看来,这一定是个愚蠢之极的问题。”Eduardo小声道。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Robert Feldstein?”Paula说,“总是看他的比赛,钻研他的棋局。”


“我确实喜欢他。”Eduardo回答,“但那不是主要原因。我当时知道我要赢了,比分甚至能刷记录,和他的对弈是关键的一场。可我又想,我真的能赢他吗,这对我来说会不会太早了;我还想,我能赢他,是因为我总是喜欢看他的比赛,所以熟悉他的棋路占的便宜吗?这公平吗?”


“你从小考虑的东西就比Alex和Michele都要多。”Paula说。


“如果我当时决定不赢Robert Feldstein,我可以输掉那场比赛吗?”Eduardo又问。


“其实我不太在乎你会不会赢,”Paula说,“你要是觉得赢他还太早,那就先不赢;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我知道你总会赢下你想赢的比赛,又或者你会转移兴趣,爱上国际象棋以外的东西,那也很好。”


“我停下PTSD的治疗这个决定,是对的吗?”Eduardo问。


“如果你觉得它是,那它就是。”Paula说,“就像那场比赛,我说‘可以’,是因为你看上去还是想要赢,而不是因为我想你赢下它。”


 


“我那天跟Dr.Chen最后谈了很久。”Eduardo这是第一次跟自己母亲谈论自己的PTSD,“她说问题在她,不在我,因为她没法跟我建立信任关系。”


“这确实是她的责任。”Paula指出,“PTSD会让你不自觉地把身边所有人都分成两类,一类是能理解自己的,一类是不能的。显然我们都被你划到后者里去了,包括Mark。而她需要让你知道她能理解你,但她没做到,这是她的责任。”


“抱歉,妈妈。”Eduardo说,“但事实上,责任在我。”


“我从来没对她说过我和Mark的关系。”


 


Mark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请了好几个野生动物保护专业人士来Facebook,他跟安保总管跟着这五位专家在园区转了一圈,找到了两只狐狸的栖息地。


那是两只灰毛狐狸,肚子是米白色的,皮毛非常漂亮,雌性那只确实是怀孕了,看得出快要分娩。


大概因为Facebook园区绿化做得实在太好了,因此这两小东西就溜达进来还安了家准备迎接小宝宝。


勘探了一番后,专业人士建议让它们留在这里。


Mark拍了几张照片,当晚就在Facebook内部公布了这个消息。


他还写了一封邮件,发给每一个员工,内容是如何跟这两只狐狸相处。


以互相尊重为原则,请Facebook的员工们不要打扰狐狸,特别是不要斯托卡它们也不要投喂它们,因为它们是野生的(此句重点加黑加粗);等狐狸小宝宝出生后,还会有一封追加邮件,指导员工们怎么跟幼崽相处等等。


当晚,兴奋的猴子们立刻就在Facebook内部开了个叫Facebook Fox的群,Facebook的PR组还开了个Facebook Fox的公共主页。


 


Luiza再见到Mark已经是到硅谷的第四天了。


“Mark!”她喊住Facebook的CEO时,Mark正趴在公司一楼的某个落地玻璃窗前拍那只狐狸准爸爸——它正躺在外面的草坪上晒太阳睡觉。


Mark更新Facebook还是挺频繁的,而最近尤其多,他会分享狐狸和Facebook的一些琐事。这大概是因为他跟Eduardo没有直接的交流,但他希望能用社交网络来让Eduardo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些事情,好保持着某种程度的了解和联系。


这不就是当年他设计Facebook的初衷之一吗?


 


Mark回过头,回了一句“嘿”,并摆了摆手当是打招呼。


Luiza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拍了会儿这只狐狸。


“还习惯吗?”Mark问她。


“我很喜欢总部的园区,”Luiza说,“它比新加坡的有趣一百倍,唯一的麻烦是它超级——大,当然,这也是它最有意思的地方。”


因为Facebook门罗帕克的总部太大了,她能偶遇Mark的机会几乎以数倍的形式在减少。


“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帮上忙,”Luiza说,“我还不太熟悉总部,流程那些,你知道的,效率总觉得不太好。”


“吉恩说你干得很好,”Mark说,“他在我这里赞扬了你好几次,甚至用了amazing这个词语。”


“哦,这可真是……”Luiza说,“受宠若惊,他平时挺严格的。”


“嗯。”Mark哼了哼。


“年终总结大会之后,你要回新加坡吗?”Luiza问。


“是。”Mark道,“次日清晨就回去。”


他本想连夜赶回去,Felix阻止了他,说你上了飞机只管睡觉,当然轻松,想想空姐和飞行员。Mark只好把时间改到次日清晨七点。


 


“这么急?”Luiza说,她心里依旧有些期待,想要跟Mark一起回去。但Mark说在清晨就走,显然没有邀请她同行的意思了。


“这样不会很辛苦吗?”Luiza有点担忧地看着他,“年终总结这一周整个Facebook的员工都累坏了。”


“没必要浪费时间。”Mark回答,“我可以在飞机上补一觉。”


他的情绪最近几天经过繁忙的工作和狐狸的事情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了。生气和挫败的感觉消退后,思念和担心完全虏获了他。


“感谢”Facebook各种琐事拖住了他的脚。


Mark想要跟Eduardo谈谈,面对面的那种,他想念他。


而且家里实在太空了,Beast还在Dustin那里,他曾考虑过要不要把Beast接回来,但想到几天后又要回新加坡,就决定不折腾了。


 


“可是你上回在飞机上就没睡得多好啊。”Luiza说。


“都一样。”Mark回答。反正他要是呆在家里,那个晚上也注定睡不好,还不如早点起来直接回新加坡。


Luiza当然知道他为何急着回去,心里生了点酸酸的难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Mark问。


“我也不知道,”Luiza有点赌气地故意道,“反正我一个人,圣诞节在哪里过都一样。”


Mark被她难得一见的不高兴弄得有点奇怪,只好提议道,“Facebook的单身狗们圣诞节当晚会在园区搞活动,你可以去玩玩。每年都很热闹,挺有意思的。我看他们都玩得很嗨。”


“好的,”他这话一出,Luiza更丧气了,敷衍附和,“这个建议不错。”


 


 


“为什么?”Paula问。


“这和我的梦有关。”他说,“我总是梦见跟Mark在电话里吵架,各种原因,有时候是因为我不愿意去帕罗奥图,有时候是因为我冻结了账户,有时候是因为我坚持要运营广告。”


“妈妈,你知道的,都是过去那些事情。然后,他会要求我开车到他身边,但是在途中我就会发生意外。”


“你没把完整的梦告诉过Dr.Chen。”Paula感到震惊,“你也没告诉过任何人,哪怕对我们或者Mark,你说的都是后半段。”


“是的。”Eduardo回答。


“你知道的,这是个纯粹的事故,只是因为那个人想要自杀。而他很成功地死去了,但我活了下来。”Eduardo说。


“我没法接受这个理由,事故让我忍受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如果我做错了,我可以忍受惩罚,可我没有错,妈妈,我没做错任何事。”


“为什么是我?”他问Paula。


“他为什么选择了我?是他选择了我,还是上帝为他选择了我?”


 


Eduardo的质问让Paula心碎得说不出话。


在Eduardo面前维持冷静对Paula来说其实很难。没有一个母亲在自己儿子被伤害后可以不愤怒。


她跟Roberto差点失去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他们拥有那么多的经济与政治资源,在这件事上却甚至比其他那些孩子受了伤害的普通父母更无助,因为连一个可以发泄愤怒的人都没有。


没有人因为伤害了她的儿子而得到惩罚。


可是她不得不冷静。


因为她是他母亲,她崩溃了,Eduardo会更惶然无助。


 


好一会儿,Eduardo才平静下来,“或许这样,我才想要为这场事故编造一个理由,好让我承受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你应该把这些都告诉Dr.Chen。”Paula说,“上帝啊,她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我做不到,”Eduardo说,“我做不到。”


“为什么?”


“这种联想本身就是在伤害Mark。”Eduardo回答,“我不能忍受这个。”


“Dr.Chen不会把这些让第三个人知道,更不会让Mark知道。”Paula说,“这是职业守则。”


“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我无法容忍别人用‘创伤’来定义Mark对我的意义。”Eduardo说,“或许伤害存在,但并不只有伤害,远远不止。”


 


“你可以解释,”Paula柔声对Eduardo说,“解释的过程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没办法解释。”Eduardo斩钉截铁,“哪怕是你和Alex,也没法理解,不是吗?更遑论爸爸。你们是我最亲密的家人尚且如此,其他人呢?”


“爱情是没法解释的,妈妈,只有得失和输赢才能被清算,当爱情和利益输赢在一起时,大家只看到后者。”


“很多事情不会得到理解的。这些年,我……”Eduardo顿住,他不再说了,“算了,他们那么想,其实也并没有不对。”


“我很抱歉,Dudu。”Paula坦诚,“我确实曾经由衷地希望Mark Zuckerberg这个人可以从此消失在你的生命中。”


“现在呢?”Eduardo轻声地,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不在乎世人,但我在乎你们。”


“事实上我仍旧没法理解,”Paula说,“但我现在感谢他仍在你的生命中。”


“谢谢你,妈妈。”Eduardo说。


 


 


Facebook总部的年终总结总是很盛大。


因为在会上会公布一整年的情况,以及明年的一些计划和方向等,晚上的盛会就更有意思了,Facebook总是能更古怪好玩点子划上等号的,因此各路媒体都会到场。


大会从下午的2点开始,各个环节非常紧凑,一直到晚上6点半结束,7点15分开始是晚上的狂欢活动。


大部分的媒体都会留在狂欢活动,看看Facebook今年又搞了什么新意思。


Facebook很欢迎媒体留下来,这是向公众展现Facebook文化的很好的机会。


不得不提的是,geek们在玩乐方面的精力真是非常令人佩服,在年终繁忙的工作中,竟然还有心思策划搞这些奇奇怪怪的游戏和节目。


 


这种大型狂欢夜一般做得跟游乐园一样,各种舞台和游戏在园区星落遍布。


Mark惯例会参加其中最大型的那几个,Luiza当然会跟数据部的同事们一起,幸运的是,数据部跟VR部门今年合作的一台,也在Mark的参与范围之内。


一些组织过的活动过后,就是彻底的狂欢了。


“你不去跳舞吗?”Luiza问Mark。


大家都嗨起来了,舞台变成了舞池,电音放得震天响,Luiza说的话快变成吼的了,不然她怕Mark听不见。


“不了,”Mark拒绝,“我没有舞伴,也不喜欢跳舞。”


“Come on,”Luiza笑着说,“不需要舞伴啊,大家都是就这样跳。”


 


正说着,舞台上就有人招呼Luiza。


Luiza作为新同事,非常引人注目,因为她足够能干也足够漂亮,同时还很活泼并且充满活力,这在Facebook可不多见。


作为一个准新人,她果断就被起哄了。


“来跳舞,Luiza!”


“等等,这就来——”Luiza回头对他们大声笑着回应。


她对Mark眨了眨眼,然后跑到DJ那边,跟DJ叽叽咕咕咬了会儿耳朵。


然后转身,踩着节拍灵巧地跑进了舞台的人群中。


一首电音歌曲完结后,曲风一转,出来的不再是嗨到飞起的电音,而竟是一首黑胶味甚浓的蓝调爵士。


这不是Mark喜欢的类型,他更喜欢当代的潮流文化,而不是这种年代感厚重的蓝调。


但是很多geek本身也是喜欢怀旧复古的人,对八九十年代的音乐如数家珍,这样的歌曲显然也极对他们的口味。


 


Luiza今天穿的仍旧是她常穿的T恤和牛仔热裤,因为天气有点冷,所以她穿着皮衣和过膝的长靴。


她跟Eduardo都来自南美,但跟Eduardo的怕冷完全不同,Luiza在对冷热的感知上更像Mark。


她索性脱掉皮衣扔到一旁。


 


 


Paula坦诚的接纳让Eduardo愿意让这场对话碰到更深的地方。


“这种梦,让我对自己很生气并且充满愧疚,妈妈。我觉得我背叛了他。”Eduardo对Paula说,“他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最后我想起的仍然是不堪的往事?”


“我没办法原谅自己,”他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因为用力而发抖,茶水撒了出来,在书也上浸出黄色的水迹。


“于是我竭力想向他表达爱……”


Paula意识到什么,她倾身过去,用温柔而坚定的力量掰开Eduardo扣紧茶杯的手指,然后接过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Paula问。


“我……”Eduardo张了张嘴,像窒息一般说不出话。


 


“别急,”Paula的声音很平静,她的手覆上Eduardo冰冷的手,轻轻包裹住,“我在这里。”


Eduardo看着母亲,她坐在自己身边,目光柔和包容。


他回过一口气。


“那天我和他zuo 爱了……不是因为我想zuo 爱,而是因为我想证明我爱他。我想说服自己是爱他的,我没有恨过他,那些梦说明不了什么。我想证明这个。”Eduardo说。


“我们之间很久没有xing 爱了,”他对母亲坦白,“是我没法忍受亲密的接触。妈妈,你是心理学的专家,你知道PTSD会对xing 爱产生什么影响。”


“是的,我知道。”Paula说。


“我跟他没谈过xing 爱的问题,但我相信他察觉到了我的状态。”


“爱是给予和付出,”Eduardo说,“我想给他全部,可是我变得很贫瘠,一无所有,我只好选择xing 爱。”


“但它变成了一场灾难。”


“我能想象得到。”


“不,是你完全没办法想象的那种灾难。”


 


“Mark从来敏锐得惊人,他那天为什么会跟我zuo 爱?”


“他喝醉了,酒还没完全醒,但并不等于我能欺骗他。”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用最拙劣的表现,轻易骗过了世界上最聪明的天才。为什么?”


“当我再次从那份合同的梦中醒来,我就明白了。”


“你们总是很困惑,为什么我当年那么容易签下那份漏洞百出的合同。”


“而这就是为什么。”


“我和他,要欺骗对方是很容易的事情。我们有多渴望对方,就有多容易被对方欺骗。”


“我以为是在表达爱。”


“却没想到是一场伏击。”


 


 


Mark原本注意力没在Luiza身上,也没在任何人身上,尽管他的视线一直看着舞台,但事实上他脑子里思考的是回到新加坡后怎么跟Eduardo谈一谈。


可是那首奇怪的蓝调却打碎了Mark连贯的思维——或许还有那些扫来扫去的灯光的“功劳”。


歌词趁虚而入,沙哑的女声飘进Mark的耳朵里,搅乱了他所想的事情,爱情的呓语一个词一个词地挤进Mark的脑子中。


 


Just like a torch, you set the soul within me burning


你就像一个火炬,让我内心灵魂燃烧


And though it burns me and it turns me into ashes


即使它燃烧着我,让我化为灰烬


 


Mark的注意力硬生生被拖回现场。


Luiza很漂亮,因此她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她今天穿的T恤的下摆扎了起来,跳舞抬起双臂就能看到她紧致的腰肢,在镭射灯下,她漂亮的腰和小麦色的肌肤充满了诱惑的光泽。


 


I can't resist you, what good is there in trying?


我无法抵抗你,那何必尝试抵抗?


What good is there denying you're all that I desire?


何必否认?你就是我的欲望


 


在这支舞里,她惊人地美丽。


在同样跳舞的人群里,她惊人地吸引视线。


她的手脚都很修长优美,伸展的时候犹如精灵,但又带着强烈的性吸引力,紧绷的张力中充满了妖娆的柔韧。


当Mark注意到Luiza时,也清楚地看到了她始终追着自己的视线。


他认识她以来,没有一刻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


她的眼睛和身体比歌词更婉转,比音乐更热情。


火热的视线和肢体语言融为一体,成为爵士音乐的一部分。


 


Since first I kissed you my heart was yours completely


第一次吻你,我的心就完全属于你


If I'm a slave, then it's a slave I want to be


我若是一个奴隶,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Don't pity me


别可怜我


Don't pity me


别同情我


 


舞台上的热情如海浪滚滚。


所有人都玩疯了。


在一个转身后,Luiza发现自己进入了Mark的视线。


他终于看到她了。


Luiza看着Mark,她看着他,用最炙热的视线。


而他看向她,却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注意力此刻全是她的,却使她如坠极寒之地,所有欢愉和期待都被冻住,再不剩一丁点余温。


然后,Mark转身离开。


 


If I'm a slave, then it's a slave I want to be


我若是一个奴隶,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Don't pity me


别可怜我


Don't pity me


别同情我


 


Luiza跳舞的动作滞住。


烟熏的沙哑女声还在唱着为爱情甘当奴隶,这样真切的表白,这样热情美丽的女孩,既没能停下Mark的脚步,也没能留住他的背影。


她不顾一切推开身边玩得正开心的人们,跳下舞台,连皮衣也没来得及拿,追着Mark而去。


 


TBC




不太擅长写对话,所以卡了很久,你们相信我还买了本叫《对白》的书来研究怎么写对话吗【。】


不过更困扰我的其实是花朵是怎么想的…


这章写得挺流水账的,改了好几个版本,不知道怎么把花朵那边发生的事情写得更有意思一点,将就着看吧唉。